说完,她顿了顿,眼角洇出水汽,“可当初若不是你,我早就死在上庸的乐坊里了。”
苦笑一声,她垂下头,悲声道:“你伤过我,害过我,可又帮过我,救过我。你是将我拖下深渊的恶鬼,又是将我拉出深渊的圣人。”
说着,她的声音轻颤。
“我恨你,可我更恨我自己的样子!明明恨你恨得要死,可你一躺在我身边,我就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。你走了,我又觉得这屋子空得可怕。”
闭上眼睛,她深吸一口气,眼角水汽越来越浓。
她转过头,正眼看他,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,“裴安臣,我不知是恨你多一点,还是爱你多一点。”
裴安臣的呼吸滞了一下,看着她时,指尖却在微微发抖。
他快步走到榻前坐下,然后将死死她拥在怀中。
他忽然轻笑一声,“你终于承认是爱朕的。”
闭上眼,宋时微的泪止不住往下流,“可我怕……我怕你不是真的爱我……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来,我都在想什么?”
裴安臣抬手轻抚她的后脑,柔声问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你是不是又跟哪个大臣闹翻了,是不是又打了胜仗没人分享,是不是新纳的后妃不如意,你在哪个夜里偶尔想起我,一时兴起,随便跑来看一看就又走了……”
“阿微,”他扳着她的肩头坐直了身子,盯着她的眼睛,忽然加重了语气,“朕没有纳妃,朕来瞧你,也不是一时兴起。”
她看着他,泪眼朦胧。
这话放在五年前,她是不信的,她只会以为这是男人哄女人听话的鬼话。
可五年过去了,她是信的。
且不说他是大齐天子,就算是一个普通男人,也不会因一个一时兴起的女人,连着五年,断断续续跑来一个偏僻的江南小镇。
可她越是确认他的真心,就越是难过。
她对他的爱上了瘾,却不想跟他回到建康宫那个吃人的地方。
她只能装睡,只敢在夜半偷偷睁开眼瞧他,享受一时片刻偷来的爱意。
他的拇指腻着她眼角的泪痕,柔声道:“阿微,跟朕回宫吧……”
听到‘回宫’两字,宋时微颤了一下。
将他推开,她道:“我死过这么多次,你还想让我再死一次吗?”
裴安臣沉默了。
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,在那里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以前,是朕错了,是朕自以为是……”
眼角的红蕴晕开,他喉结滚动,声音发涩。
“朕信誓旦旦地以为能护好你,可直到收到你的丧殉,才意识到,朕竟是如此无能……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细细地扎进宋时微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。
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他在向她认错。
她从未敢想过他认错的样子。
向前一倾,他重新拥住她,“阿微,是朕错了,是朕错了……”
他一遍遍地道歉,脸埋进她的颈子里,眼角的水汽洇湿了她的衣领。
良久,他重新抬起脸来看她,目光虔诚地描摹着她的眉眼,“所以,朕用了五年的时间为你回宫铺路,来弥补当初对你的亏欠。”
“朕用了三年,把军权从世家手里收了回来。又用了两年,推行新政,削弱世家的封地,重新划分州郡。现在的朝廷已不是以前的朝廷,现在的世家也不再是以前的世家。”
宋时微盯着他,像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。
“可用了五年改制,不容易吧?如今方稳住朝中局面,若把我接回去,不怕又会生事?”
“朕可以给你换个身份。”他打断她,目光灼灼,“你不用再做宋时微,你可以是任何人——江南望族的孤女,西北边陲的闺秀,甚至可以是太医署的女医,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,谁都不会知道是你。”
“可他们记得我这张脸”宋时微苦笑着说。
他笑了,笑得有些孩子气,“那又怎样?你只是和宋时微长得像而已,却不是她。”
宋时微也笑了,带着嘲讽,“你说不是就不是?”
裴安臣的眼神冷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在如今的朝堂上,朕说不是,没人敢说是。”
宋时微沉默了。
良久,她再开口时,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,“那……这个呢?”
“你这个皇帝,要娶一个毁了容的女人?天下人会笑死你的。”
裴安臣的目光落在她的疤痕上,眼底没有任何波动。
他伸出手,指腹轻轻覆上那块疤,动作极轻极柔,像是在触碰什么绝世宝物。
“朕不在乎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可宋时微知道他在说真的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