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宗秀爬行上前,叩首道:“臣罪该万死!但陛下容禀,将军炮改良之后试用三次,三次都没有任何差错。臣马上命人去检视炮腔,一定……”
萧恒打断他:“尉迟将军,你来给闵尚书说说,现场都发现了什么。”
尉迟松早已侍立一旁,当即抱拳道:“是,护送殿下回宫后,臣立即率部检视神威炮。发现炮身有多处灌补痕迹,炮筒也并非纯铜,碎片渣滓过多。从炸碎的炮膛碎片来看,膛内高低不平,且遍布蜂房状孔眼,有一处空洞内竟能盛三碗水。臣又检视剩余四门火炮,有一门炮尾四周走火,一门门眼两处走火,剩余两门虽无事故,但吃药过多,显然内有孔眼。这五门神威将军炮,均系次等,全然不符朝廷规制。”
萧恒点点头,看向闵宗秀,“朝廷这几年给兵部和军器监拨了多少钱?”
闵宗秀冷汗直流,“陛下……”
“回答。”
“……一百万两。”
“一百万两交在你闵大尚书手里,就造出这么一批东西。”萧恒看他,“贪啦?”
闵宗秀头如捣蒜,连胜叫道:“陛下!臣万万不敢有此念头啊!臣只是总军械之事,但兵器铸造都是由军器监卜南山一手操办,个中事宜,臣不曾经手啊!”
萧恒问:“卜南山何在?”
尉迟松道:“已押解入宫,听候陛下召唤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萧恒看向闵宗秀,目无感情,“领闵尚书去诏狱冷静冷静,好好想想他这顶乌纱是为谁戴的。”
龙武卫押解闵宗秀退下后,萧恒坐到椅中,双掌相扣时像抓了一把刀。不一会,卜南山由内侍引入殿中。
他约莫年过不惑,和这个年纪和官衔的无数吏员一样,长着一张介于文臣耿介和武将粗豪之间的模糊疲惫的脸。
卜南山撩袍下跪:“臣拜见陛下。”
萧恒单刀直入:“神威炮监造之事由你负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试火五门,均为次等。”萧恒沉声道,“朝廷的真金白银,就造出这么一批东西。”
“是臣只能造出这么一批东西。”卜南山仍保持躬身之姿,“奉皇十七年,陛下下旨组建火炮甲营,敕命兵部协军械监制炮。新任兵部尚书闵宗秀立下军令状,年底将铸成大小铜炮二百口,震惊朝野。因为当年所拨铜量,只够从前一百门中型铜炮所用。”
“更令人瞠目的是,这二百门炮真的造了出来。且比从前更轻、更灵活、火耗更少。”
为此,闵宗秀青云直上,甫露头角便成为国之重臣。
卜南山抬头,僭越地直视君王,“但陛下有没有想过,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,能将磨耗降到如此之低?”
萧恒道:“你是指闵宗秀偷工减料。”
卜南山只道:“闵尚书新官上任,又得陛下赏识,急需一番成绩站稳脚跟,便夸下海口,要用这一百炮之铜料作二百之数目。臣身为监造,与尚书系于一体,只能共同进退。”
萧恒鼻中一嗤,却毫无小一:“如今你倒反他的戈了。”
“天威如雷,不敢试险。”
“如此看来,你还是个直臣。”萧恒语气毫无起伏。
“臣罪该万死,但请陛下怜恤兵部工部大小吏员三百余口。尚书海口已出,他们违逆,就是抗旨。”卜南山叩首于地,“请陛下开恩。”
他没有再起身。
萧恒察觉不对,当即喝道:“尉迟!”
尉迟松立马跨步上前,翻过卜南山肩膀,见他已咬断了舌头。
当廷自裁。
如此一来,神威炮案只能结在闵宗秀身上。
萧恒道:“叫有司协同,仔细盘查这个卜南山。他的亲族、师承和出身,必须一五一十地翻出来。”
尉迟松问:“陛下觉得他在欺君?”
“他说的是实话,闵宗秀贪功不假。”萧恒沉声道,“就怕他是要用这个‘不假’,把其他东西盖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