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门前,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左瞧右盼,直到一辆青帘马车哒哒走来,才松一口气,换上笑迎了上去。
这人名叫曹恒,原是瑞王身边的亲信太监,此番由瑞王派来与燕怛同行,名为伺候,实为监督。
曹恒谨记主子命令,一刻也不离地跟在燕怛身边,一路也没出过差错,孰料今日不过出个恭的工夫,回来便不见了人,登时大感不妙,都欲去县衙出示身份差人寻人了,便在这时见人回了来。
曹恒心里火气大,面上却没带出半分,殷切地搀扶燕怛下车,笑得一团和气:“燕侯去了哪里,叫奴婢好找。”
燕怛说:“下午突然得了消息,罗肃从花楼出来后一反常态,往城外去,当时遍寻不到公公,我又担心迟则生变,便赶了去,让公公担心了。”
曹恒当时离开不过盏茶工夫,而且人就在驿馆的茅厕,哪里信这个“遍寻不到”,只是事情既已发生,他又不能撕破脸,只把不满吞回肚子。
“燕侯这一趟可有发现什么?”
燕怛面不改色:“倒也没有,我到了罗肃落脚之处后,恰逢其子正欲出门,我禀明身份,罗谨之便派人将罗肃喊回了家。原是他们父子二人正要出门拜访墨舒先生,我未免打草惊蛇,未曾多留,就回了来。”
曹恒牵了牵唇角,语带埋怨:“您也知晓不能打草惊蛇,如今贸然现身,还是有些草率,出行前殿下再三嘱咐,要将罗肃的举动打探清楚……”
燕怛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当时情况紧急,我也没能想太多,若我不去,罗肃就此远遁,更是不好。”
到底曾为贵胄,久居高位,这一眼叫曹恒心底发憷,噤了声。
燕怛又道:“罗肃行事谨慎,我们躲在暗处查探许久,未有发现,不如光明正大现身,他若心底有鬼,说不得会自乱阵脚,露出马脚。”
话都被燕怛说了,曹恒哪里还能说什么,只能应是。
又过了俄顷,便至饭时,心怀鬼胎的几人一起吃了饭,曹恒笑着将燕怛送回屋内,一转身脸色已沉如水,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目光短暂地与燕怛屋外站岗的侍从相接,又移开,回到自己房间。
曹恒裁出巴掌大的白纸,提笔写了几字,卷入拇指大的竹筒内,打开窗户,从腰间荷包掏出竹哨吹动,片刻后,飞来一只信鸽。曹恒喂了把谷子,把竹筒系在信鸽爪子上,最后轻轻捋了两下头顶的绒毛:“去吧。”
黑夜很快降临,驿馆内,只有曹恒要了热水,梳洗完毕后上了床。一房之隔的燕怛仍是白天装束,端坐在窗前椅子上。
过了许久,应伯敲门入内,端来刚煎好的药。燕怛别无二话,一口饮尽,搁在桌上。从前在京城里,喝个药都要三催四哄的人,离开京城后却是摇身一变,再不见从前的嬉皮笑脸。
见燕怛还没有休息的意思,应伯只好劝道:“已经三更天了,他们恐怕今夜到不了了。”
燕怛揉了揉额角,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”说完,起身解衣,准备就寝。
就在这时,驿馆外突然传来拍门声。燕怛精神一震,拨开应伯,向窗外看去,只见役差打开门,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外面。
燕怛唇角微微上扬,离开窗边,推门来到院中。
驿馆只供官身歇脚,役差正要来人出示身份证明,燕怛已经走到正前,说道:“这位是和我们一道来的。”
役差忙打开两扇大门,放马车入内。
来者下了车,正是穆缺。
瑞王对燕怛信任不过,不仅派了曹恒相随,还将左膀右臂的穆缺也派了出来。三人本来带着侍卫一路同行,岂料出京第二天穆缺就染了风热,不得不停下休养。而曹恒又颐指气使地急着赶路,燕怛知道他有瑞王暗中联络的方式,得罪不得,只好跟着他先走一步,留穆缺一人养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