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被守祠人喊住,说:“是不是忘了什么?”
三娃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,把苹果放在桌上,取过三柱香,点着了,虔诚地插进香炉。
一整天里,燕侯祠虽不至人来人往,却也陆陆续续地有人来拜,没有断过香火。等到天色近晚,闭祠,两道幽影慢悠悠晃出大门。
“咱们这是要去做什么?”李宣问。
燕怛一本正经:“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,受了一天的香火,当然是去做好事。”
此时的李宣驾崩第二天。
前一日,他刚死的时候,因还没过头七,耳边总有幽幽呜呜的哭泣声,一时是大臣的哭嚎,一时是嗣君李峥的抽泣,还有马全福又老又尖的哀鸣,有时候一口气没抽上来,就会发出烧开的水壶一样的尖啸,听得先帝陛下脑仁直跳。
燕怛知道后,也不知做了什么,李宣只感觉一股清凌凌的气息包围住自己,那些烦人的哭声如隔云端,听不太到了。
当天晚上,他跟着燕怛到了燕侯祠,坐在从前燕府栽的杏花树上,顶着又大又圆的月亮,燕怛枕在他膝上,絮絮叨叨说了一夜的话。
他半生操劳国事,已许久不曾有过这样放松的时候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
“你给我寄的信,有一封被我不慎烧坏了,后面写的什么都没看到。我一直想知道,后面写了什么?”
燕怛忸怩:“有些话写下来还好,但你要我说,我说不出口。”
一时又说:“你给我写谯州有形似神女的奇石,我召当地大臣问过,说那块石头三十年前就滚下山崖碎了。”
燕怛讪笑:“许是翻的地理志年岁太久。”
李宣发出一声不冷不热的轻笑。
燕怛一个翻身揽住他的腰,讨好道:“你我现在皆自由,不如承少年之诺,同游山湖如何?”
李宣垂眸看他,不语。
二十年的皇帝不是白做的,这么居高临下看过来,喜怒难辨。燕怛愣是没从他的脸上看出半点表情,想了想,支起上半身,搂住他的脖子,钻进颈窝撒娇。
“别生气了,不许和我生气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李宣说道。
“你就是生气了。”
“我真没生气,”李宣轻轻抚过他的背脊,声音温和,“我只是在想,你看起来这么年轻……就和肇元二年那会儿一样……原来那么早,你就去世了。”
燕怛一怔,笑容渐消。
李宣道:“你离京的时候,没有见我。我知你心思,离别何须太过隆重,又不是见不到了,所以便合了你的意,未曾相送……一开始,我对你的信半信半疑,虽未尽信,却也怀着一丝希望。万一呢,万一你说的是真的呢。万一你当真痊愈,回来了呢……后来,我总是生悔,为什么要放任自流,我也恨过你,你好狠的心。”
离别何须太过隆重,静悄悄地走,总好过刻骨铭心。对活着的人来讲,时光会冲淡一切,继而移情,继而释怀。
可是李宣没有。
“燕怛,我再没见过比你更狠的了。”
燕怛在他颈窝蹭了蹭:“对不起……”
李宣问:“你是什么时候去世的?”
“离京后二十天。”
李宣怔怔地,过了许久,苦笑一声:“我想象不出……我想象不出如果亲眼送你离世会是什么情景……”
只是假设,心就绝望得厉害。
也许他要多谢燕怛的温水煮青蛙,把莫大的悲恸碾成细丝,一圈圈缠绕在余生里。渡我一时,困我终身。
燕怛缓缓松开他,低声道:“你的语气,听得我心里难受。”
李宣弯了弯嘴角:“不说这个了。”
为了缓和气氛,他故意用有些惆怅的语气道:“看你现在还这么年轻,我却已经是个糟老头子,你会嫌弃我吗?”